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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1970年，美国作家埃里克.西格尔（Eric Segal）的畅销小说《爱是什么》（Love story）以及据此改编的同名电影一路红到中国台湾，一时间出现好几个版本。书里有这么一句“爱就是你不必说抱歉”（Love means never having to say you are sorry,也有人译成“爱到深处无怨尤”），引起相当多讨论。此后好一阵子还流行“爱是什么”的短句创作，在电台频繁播放，比如“爱就是半夜起来帮你盖被子”、“爱就是每天帮你做晚饭”、“爱就是陪你逛街”等。
      其实，中国人并不习惯把“爱”字放到嘴边，那是舶来品，尤以基督教为最。《新约圣经格林多前书》第十三章里一段对“爱”的描述最为出名，不但信徒倒背如流，非信徒也不陌生。根据该经句，爱是诸德的灵魂，爱可永存不朽；然而里面除了对爱的伟大，并要人克己以爱人、爱上帝之外，对于“爱”究竟是什么，并无着墨。
      那么，科学对爱可有解释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，我也避重就轻地回答：“科学就像宗教一样，对什么事情都有解释；至于答案是否完整、能否让人满意，见仁见智。”话说回来，科学研究的对象，一向都是可以定性或定量的，而爱是一种感觉，一种情绪，除非有行为表现，甚至客观研究。这也是心里学或生理学一向忽视“爱的研究”的主因。
      那么，爱有什么样的行为表现及生理反应呢？爱有多种形式，出现在亲子、朋友、情人，甚至人与宠物之间，其中虽有性质和程度之别，但都有类似表现，那就是亲昵的行为：彼此享受相依相偎、耳鬓厮磨的身体接触。从中可以看出，人是群居的动物，喜欢有个伴，也喜欢肢体的接触。
      然而，人类社会的历史当中，亲子之爱如何表达，却有过相当多的争议。尤其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，以及进入20世纪之后，西方某些医学以及心理学家认为：幼儿对母亲的需求就只是供应食物的乳房而已（弗洛伊德与行为学派的理论），并强调过多的母爱对小孩反而有害，会造成他们婴儿期不快乐、青少年期做恶梦。甚至成年后也不适合结婚等毛病。影响所及，婴儿不可以多抱、哭了不要马上理他、从小应该自己睡、摔倒了让他自己爬起来等做法，也成了许多人们奉行的养育小孩之道。问题是，这种号称“科学”的育儿法是否真的合理?
      早在20世纪上半叶，就陆续有医生及研究人员发现，在教养院理，弃婴及孤儿的死亡率极高。就算衣食无缺，也讲究清洁卫生，但在人手不足及尽量少碰触的指导原则下，一个个幼儿肚子躺在床上，看不到笑脸，也得不到任何刺激，他们都变得安静不动、苍白瘦弱、甚至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。这些幼儿经常发高烧，经月不退，对药物也没反应。同样的情形，也发生在长期住院又不让父母在旁照顾的小孩身上。
      虽然陆续有人指出上述让人心惊的现象，并提出修正之道，然而真正将古老教条推倒，并把亲情重要性烙印在大众心头上的，是美国心理学家Harry Harlow（哈里·哈洛）。哈洛最出名的研究之一，是“恒河猴代母实验”。他以铁丝网制作了两个圆筒，其中一个包上柔软的绒布，装上卡通式假头，里头还装上发热的灯泡；另一个铁丝网筒除了放上一个奶瓶及较简单的假头外，其余什么都没有。然后，他把出生不久的幼猴与这两个人工代母单独关在笼子里。
      根据行为学派的讲法，幼儿喜欢母亲，是因为母亲提供了食物（所谓“有奶便是娘”），因此，幼猴理所应当选择有奶瓶的代母；结果却不然，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选择依附在柔软温暖的代母身上，只有肚子饿时，才跑去铁丝网代母处喝几口奶，然后又回到包了布的代母旁边。记录该实验的照片十分有名，任何人只要看过一眼就难以忘怀。照片传达的信息再清楚不过：食物虽是维生所必须，但幼猴更需要的是接触性的抚慰，那不是奶瓶可以取代的。
      不过，从小单独饲养的恒河猴，就算有人工代母的依靠，各方面的发育仍不健全。那是因为人工代母只提供被动的慰藉，而不能主动响应及刺激，也不会抱起幼猴摇摆。这些猴子都出现吸吮手指、前后摇摆、双手抱着身体等不正常的行为。这种完全孤立、没有接触亲情的动物长大后也有无尽的问题：他们被动退缩，也不向外探索，完全不能适应群体生活。这些猴子也不能与异性产生关系（事实上是什么样的关系都不可能产生）。哈洛以强迫的方式让这种雌猴受孕并生产，结果他们不是完全不理自己的孩子，就是把自己的孩子给杀害。
      哈洛的实验引起不少争议，却回答了“爱是什么”的问题。从小受到亲人的无私爱护与包容照顾，才能发展出对人对己有信心、能关怀他人的人格。如果失去了这项最基本的爱，其余的朋友、情人、夫妻、亲子之爱，也就不用提了。  
       12.9 摘自《环球科学》2008年10月刊（撰文 潘震泽）